录古:李贽《续焚书》答马历山

《续焚书》,明末李贽著,是李贽对传统思想的反动的证明,故曰“焚书”,谓只得焚烧去也。录几篇,同时以白话译出,先贤的风采,叫人仰止。

凡为学皆为穷究自己生死根因,探讨自家性命下落。是故有弃官不顾者,有弃家不顾者,又有视其身若无有,至一麻一麦,鹊巢其顶而不知者。无他故焉,爱性命之极也。孰不爱性命,而卒弃置不爱者,所爱只于七尺之躯,所知只于百年之内而已,而不知自己性命悠久,实与天地作配于无疆。是以谓之凡民,谓之愚夫焉者也。

唯三教大圣人知之,故竭平生之力以穷之,虽得手应心之后,作用各各不同,然其不同者特面貌尔。既是分为三人,安有同一面貌之理?强三人面貌而欲使之同,自是后人不智,何乾三圣人事!曷不于三圣人之所以同者而日事探讨乎?能探讨而得其所以同,则不但三教圣人不得而自异,虽天地亦不得而自异也。非但天地不能自异于圣人,虽愚夫愚妇亦不敢自谓我实不同于天地也。夫妇也,天地也,既已同其元矣,而谓三教圣人各别可乎?则谓三教圣人不同者,真妄也。「地一声」,道家教人参学之话头也:「未生以前」,释家教人参学之话头也:「未发之中」,吾儒家教人参学之话头也。同乎?不同乎?唯真实为己性命者默默自知之,此三教圣人所以同为性命之所宗也。下此,皆非性命之学矣。虽各各著书立言,欲以垂训后世,此不知正堕在好为人师之病上。千古英杰,其可欺乎!又安能欺之乎!噫!已矣,勿言之矣。

承示私度数语,遂敢呵冻作答焉。窃谓象山先生自见「宇宙」二字,便信此心此理之无所不同,是生而知之圣人也。非从《七篇》中悟入也,特援《七篇》中语以自证据耳。若王先生乃自幼参玄,欲志于养生者,虽亦泛观释典诸书,总之未得而已。及病起入京,复得甘泉公商略白沙先生之学,然甘泉翁实实未得白沙之传也。王先生才气如此,肯甘心于死语,作醉梦人耶?则虽耳闻白沙之学,其神弗王,而故吾自在。直至龙场作宰,随从二人与己同时病卧乎万山之中,又思父亲见任留都太宰,万有不测,作万世罪人,颠倒困踣之极,乃得彻见真性。是困而知之圣人也,大非象山先生之比也。其屡屡设法教人先知后行,又复言知行合一,复言静坐,卒以「致良知」三字为定本。则以时方盛行朱学,虽象山先生亦不免数百年禅学之冤。呜呼!陆子静耳何曾闻一句禅语,目何曾见一句禅书乎?冤之甚矣,况王先生哉!反覆思惟,使人人知「致良知」三字出于《大学》、《孟子》,则可以脱祸,而其教亦因以行,此则王先生之善巧方便,千古大圣人所当让美,所当让德,所当让才者也。前此而白沙先生亦曾亲见本来面目矣,几曾敢露出半语乎?然非龙先生五六十年守其师说不少改变,亦未必靡然从风,一至此也。此则阳明王先生之幸,亦天下万世之大幸。然则先生虽曰「困而知」,然及其知之,一也。使当时有一毫四三教之心,亦终无入德之地矣。草草奉复,幸终教之!

译文:

凡是学习的人,都是为了深入探究自己生死存亡的根本原因,探索自己性命的归宿。因此,有人放弃官位,有人放弃家庭,甚至有人视自己的身体如无物,连麻雀在头上筑巢都不知道。没有其他的原因,只是因为对生命爱得极深。谁不爱生命呢?可是最终却弃之不顾的人,是因为他们只爱自己的肉体,只知道活一百年,而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是极其悠久的,实际上和天地共同存在于无穷无尽的时间里。所以人们称他们为普通百姓,愚蠢的人。

只有儒、道、释三教的大圣人懂得这个道理,所以他们竭尽一生之力去探究它。虽然他们最终都达到了心手相应的状态,但是表现出来的作用各不相同。然而,他们之间的不同只是表面的。既然分成了三个人,怎么可能有完全相同的面貌呢?硬要让三个人面貌相同,这是后人的愚蠢,怎么能干涉圣人的事呢?为什么不从三圣人相同的地方去不断探讨呢?如果能探讨出他们相同之处,那么不仅儒、道、释三教的圣人不能彼此区别,甚至天地也不能彼此区别。不仅天地不能和圣人区别开来,即使愚夫愚妇也不敢自称自己和天地不同。夫妻是天地,既然已经具有相同的本源,那么说儒、道、释三教的圣人各不相同,岂不是妄言吗?“地一声”是道家教导人学习的开端,“未生以前”是释家教导人学习的开端,“未发之中”是我儒家教导人学习的开端。相同吗?不同吗?只有真正了解自己性命的人才能默默地自己知道。这就是儒、道、释三教的圣人之所以都以性命为宗旨的原因。除此之外,都不是性命之学。虽然他们各自著书立言,想要教导后世,但这不知道正落入了喜欢当老师的毛病上。千古英杰,怎么可能被欺骗呢?又怎么能欺骗他们呢?唉!算了,不要再说了。

承蒙您私下指教,我斗胆冒着严寒作答。窃以为象山先生自从看到“宇宙”这两个字,就相信此心此理没有不同,是生而知之的圣人。这不是从《大学》七篇中悟入的,只是借用《大学》七篇中的话来为自己作证而已。如果王阳明先生从小就参悟玄理,想要致力于养生,虽然也广泛地阅读释典诸书,总之还没有得到真正的领悟。等到生病进京,又得到甘泉公商谈白沙先生的学问,但是甘泉公实际上也没有得到白沙先生的真传。王阳明先生才气如此,怎么会甘心于死读书,做梦游之人呢?所以虽然耳闻白沙的学问,但是他的精神并不被束缚,而是我行我素。直到流放到龙场,和随从的两个人同时病卧在万山中,又想到父亲担任留都太宰,万事都有不测,可能会成为万世的罪人,处境极其困顿,这才彻底看清了真性。这是困而知之的圣人,和象山先生不可同日而语。他屡屡设法教导人们先知后行,又说知行合一,又说静坐,最终以“致良知”三个字为根本。这是因为当时朱子学盛行,即使是象山先生也难免受到几百年禅学的冤屈。唉!陆九渊难道听过一句禅语,见过一句禅书吗?冤枉得太深了,何况王阳明先生呢!反复思考,让人人知道“致良知”三个字出自《大学》、《孟子》,就可以免除灾祸,而且他的学说也可以因此而流传,这是王阳明先生的善巧方便,是千古大圣人所应该谦让的美德、才能。在此之前,白沙先生也曾亲眼见到本来面目,又怎么敢泄露半句呢?如果不是龙场先生五六十年守着老师的学说没有多少改变,也未必会随波逐流,走到这一步。这是王阳明先生的幸运,也是天下万世的大幸。然而先生虽然说“困而知”,但是他所知道的,是一样的。如果当时有一丝一毫三教的心,也最终没有入德的可能。草草回复,希望您最终能教导我!

关键词语及解释

性命: 指人的生命和性情,引申为人生的根本。
三教: 指儒家、道家、释家。
穷究: 深入探究。
心手相应: 心想事成,达到一种高度的境界。
致良知: 王阳明的心学核心概念,指人们通过反省、体悟,达到对良知的觉悟和实践。
宇宙: 引申为天地万物,一切事物的总称。
生而知之: 指生来就知道道理,具有先天的智慧。
困而知之: 指通过困苦而获得的知识或觉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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