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古:正始之风亡天下

顾炎武《日知录》卷一三“论世风”有:

正始魏明帝殂,少帝即位,改元正始,凡九年。其十年,则太傅司马懿杀大将军曹爽,而魏之大权移矣。三国鼎立,至此垂三十年,一时名士风流盛于洛下。乃其弃经典而尚老、庄,蔑礼法而崇放达,视其主之颠危若路人然,即此诸贤为之倡也。自此以後,竞相祖述。如《晋书》言王敦见卫玠,谓长史谢鲲曰:“不意永嘉之末,复闻正始之音,”沙门支遁以清谈著名于时,莫不崇敬,以为造微之功足参诸正始。《宋书》言羊玄保二子,太祖赐名日咸、日粲,谓玄保曰:“欲令卿二子有林下正始馀风。”王微《与何偃书》曰:“卿少陶玄风,淹雅修畅,自是正始中人。”《南齐书》占袁粲言于帝曰:“臣观张绪有正始遗风。”《南史》言何尚之谓王球:“正始之风尚在。”其为後人企慕如此。然而《晋书·儒林传序》云:“摈阙里之典经、习正始之馀论,指礼法为流俗,目纵诞以清高。此则虚名虽被于时流,笃论未忘乎学者。是以讲明六艺,郑王为集汉之终;演说老、庄,王何为开晋之始。
以至国亡于上,教沦于下。羌、戎互僭,君臣屡易。非林下诸贤之咎而谁咎哉!”
有亡国,有亡天下,亡国与亡天下奚辨?曰:易姓改号谓之亡国。仁义充塞,而至于率兽食人,人将相食,谓之亡天下。魏晋人之清谈,何以亡天下?是孟子所谓杨、墨之言,至于使天下无父无君,而入于禽兽者也。
昔者嵇绍之父康被杀于晋文王,至武帝革命之时,而山涛荐之人仕,绍时屏居私门,欲辞不就。涛谓之曰:“为君思之久矣,天地四时犹有消息,而况于人乎。”一时传诵,以为名言,而不知其败义伤教,至于率天下而无父者也。夫绍之于晋,非其君也,忘其父而事其非君,当其未死,三十馀年之间,为无父之人亦已久矣,而荡阴之死,何足以赎其罪乎!且其人仕之初,岂知必有乘舆败绩之事,而可树其忠名以盖于晚上,自正始以来,而大义之不明遍于天下。如山涛者,既为邪说之魁,遂使嵇绍之贤且犯天下之不韪而不顾,夫邪正之说不容两立,使谓绍为忠,则必谓王裒为不忠而後可也,何怪其相率臣于刘聪、石勒,观其故主青衣行酒语本《晋书.孝怀帝纪》:“刘聪大会,使帝著青衣行酒。”,而不以动其心者乎?是故知保人下,然後知保其国。保国者,其君其臣,肉食者谋之;保天下者,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。

魏明帝驾崩后,少帝继位,改年号为“正始”,这一时期持续了九年。到了第十年,太傅司马懿干掉了大将军曹爽,从此魏国的大权就易主了。三国鼎立的局面,到这时已经维持了近三十年。当时洛阳城里,一群风流名士特别活跃。他们抛弃儒家经典,转而推崇老子、庄子的思想,瞧不上礼法,崇尚放荡不羁的生活态度。即便国家危在旦夕,他们也像路人一样漠不关心。而这种风气,正是这些所谓的“贤人”带头搞起来的。从那以后,大家争相模仿。

比如《晋书》里提到,王敦见到卫玠,对长史谢鲲说:“没想到永嘉末年,还能听到正始时期的声音。”还有沙门支遁,靠清谈出了名,大家都敬仰他,觉得他的成就堪比正始时期的那些大咖。《宋书》里说,羊玄保的两个儿子被太祖赐名“咸”和“粲”,还对羊玄保说:“希望你的两个儿子能保留点正始时期的林下清风。”王微在给何偃的信里也说:“你年轻时就受正始玄风熏陶,气质优雅从容,简直是正始中人。”《南齐书》里袁粲对皇帝说:“我看张绪身上有正始遗风。”《南史》里何尚之对王球说:“正始之风还在你身上延续。”可见后人对正始风流的向往有多深。

然而,《晋书·儒林传序》却一针见血地指出:“他们抛弃孔子的经典,迷恋正始时期的玄谈,把礼法贬为俗气,把放纵看作高雅。这种虚名虽然流行一时,但真正有学问的人并没有忘记根本。所以,讲解儒家六艺,郑玄、王肃是汉代的集大成者;而演绎老庄思想,王弼、何晏则开了晋代的先河。结果呢?国家在上层灭亡,教化在下层沦丧。羌戎胡人互相篡位,君臣频繁更替。这难道不是那些林下名士的错吗?”

亡国和亡天下有什么区别呢?简单来说,改朝换代叫亡国;而仁义道德彻底崩塌,导致人吃人、兽吃人的地步,那就叫亡天下。魏晋那些清谈名士是怎么搞亡天下的呢?就像孟子说的,杨朱、墨翟的言论让天下没了父子君臣的秩序,人人变得跟禽兽一样。

比如嵇绍的父亲嵇康被晋文王杀了,后来到了武帝建立晋朝的时候,山涛推荐嵇绍做官。当时嵇绍隐居在家,想推辞不干。山涛却劝他说:“我为你考虑很久了,天地四季还有轮回,何况人呢?”这话当时传为名言,大家觉得很有道理,却没看出它其实败坏了道义,毁了教化,简直是带着天下人抛弃父子之情。嵇绍对晋朝来说,根本不是他的君主,但他忘了父亲的仇,却去侍奉这个“非君”。在他没死前的三十多年里,他早就成了一个“无父”之人。后来在荡阴之战中死去,又怎么能赎回他的罪过呢?

再说他刚做官时,谁能想到后来会有皇帝败亡的事呢?他却想用这事给自己树个忠臣的名声,来掩盖晚节不保。从正始时期开始,大义就已经不明朗,遍布天下了。像山涛这样的人,成了歪理邪说的头头,连嵇绍这样的贤人都被带偏,违背天下道义而不自知。如果说嵇绍是忠臣,那王裒岂不成了不忠之人?这还有什么奇怪的呢?难怪这些人争先恐后地去臣服刘聪、石勒,看到自己的旧主穿着青衣端酒伺候,都无动于衷。

所以说,只有保住了做人的根本,才能保住国家。保国,那是君臣和当权者的责任;而保天下,哪怕是最普通的老百姓,也有份责任啊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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